最近有些迷茫。创业这件事找不到明确的着眼点,日子一天天飘着,行动也没有一条坚定的路线,思想是散的,劲头也不足。
这种状态我很熟悉——因为我记得它的反面。几年前在学校,我习惯长时间沉思。从身边的物理现象到一件小事,我都会调动全部感官去体会、去感受,想让自己和世界融为一体,也让世界成为我感知的延伸。每当我通过思想实验确认一个结论,就把它内化成认知中一块坚硬的大理石,之后便踩着它继续往前走。
现在回想,那时候我有一种现在失去了的东西。不是聪明,不是勤奋,是一种思想的自由。
两种活法
人的活法大致可以分两种。
一种是依着别人创造好的规则活。规则是现成的,经由他人确认过,所以有安全感;在规则之内,你很清楚应该做什么、该怎样生活,也就可以去“卷”。代价是——规则没说到的事情会让人迷茫,规则抵触的事情会让人本能地抗拒。
另一种是没有规则地活。没有预设规则,也就谈不上所谓规则。那么人依据什么行事?依据本性。知道什么、感觉什么、冲动什么,便怎样去做、怎样去活。这样活的回报是:你始终按自己的性子做事,没有办法不是你自己,所做的一切都带着你自己的印记。
拿走路做例子。按常见的规则,走路要么是从 A 到 B 的交通方式,要么是一种锻炼。如果这两个目的都没达成——目的地太远,走不到;走路又达不到强身健体的科学效果——那么在这套规则下,走路就成了无意义的事情,成了“有意义生活的缝隙”。
但如果你认真感受走路本身,你会意识到,这是身体各部件之间一次巧妙而复杂的配合。感官可以直接捕捉到每一块肌肉、每一个关节为完成这件事所付出的努力,神经传回细密而直接的信号。你和大地的互动也很有意思——步伐此起彼伏,带着节奏感;脚掌似乎能感到大地的温度、质感与纹理,甚至它的呼吸。
这只是没有规则时、人能做的无限多事情中极小的一例。不被预设规则限制,想象力才是真正无限延展的——能够到达你能到达的一切地方。
踢球时,我熟悉过一种叫“球感”的东西。如果你只按固定动作练习,缺乏直觉的感受,那么你只会打固定招式,没有变通,也缺少球性,踢球会很累。文学创作、音乐演奏也是如此——只有当你允许思绪自由流动的时候,下一个字、下一个音符才会沿着想象力指引的方向走。
经济学和创业冲动
创业这件事,我一直觉得再简单不过。创业就是发现需求,然后填补它。
这原本是一个非常自然、带着冲动的行为。你几乎不会先做什么分析——你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本来就该是另一个样子;你有改变世界的冲动(这种改变不一定宏大,哪怕只是改变你房间的面貌也算);于是你就去做了。这股冲动和赚钱在原始层面没有任何关系。你只是认为,它应该是另一个样子,所以你动手。哪怕没钱,甚至根本没想到钱,你也还是想这样做。经济学分析是在冲动产生之后做的一次可行性校对,甚至未必准确,只是为成功率提供一点增量——和创业最原始的那股冲动没什么关系。
我观察过,经济学学多了的人,很多都变得保守、现实,反而不创业了。因为绝大多数经济学理论,无论宏观还是微观,都在解释“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,经济运行会倾向于成为什么面貌”。这是归纳性的分析,它告诉你:既定条件指向既定结果。
可创业常常恰恰发生在条件未成熟、现实存在诸多障碍的时候——由创业者主动去克服,把现实条件改造成适合种子生长的土壤。创业一旦成立,事后再用经济学去解释,当然总能解释得通;但在它发生的那一刻,经济学的工具其实是失灵的。
所以预先用经济学思维去审视创业,像前面说的“规则”一样,会扼杀想象力。如果你总是先问“经济上可行不可行”,而不是先问“这个事情可能变成什么样子、还能玩出什么更好玩的东西”,那么后面那个“更好玩的东西”根本不会在你脑海里出现一次,就已经被扼杀了。
AI 时代的 taste
AI 粉墨登场,强大的生成能力诱导着我们一口口吸入这种粉末。它几乎事事都能替我们做——繁杂的事它做了,重复的事它做了,创造性的事它也做了。这对吗?
繁杂的事它做了,我们会觉得自己反而更像自己了,因为我们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。可如果创造性的事也让它做了,我们还是自己吗?不同的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?不同的人用 AI 的区别又是什么?
这里要提一个词:品味(taste)。
人基于自己在做一件事之前所累积的一切因果、信息与能量关系,做出下一步选择,这其中有独一无二的原因。人在长期从事某类事情时做出的无数次选择,累积出一贯的行为特点——这就是品味。品味是一个人内在世界的延伸。一个人之所以这么做,正是因为他是他自己——这不是单一原因决定的,而是全部信息源共同构成了这个决定的理由,因此独一无二。
在信息时代,我们容易被海量信息淹没,把信息照搬进自己头脑,用复制后的头脑代表真正的自己。在 AI 时代,我们又容易把 AI 创造的一切当成自己肢体的延伸,用复制后的内容代表真正的自己。
信息洪流原本从四面八方涌来;现在,自己又成了海量信息的制造者。这时你需要一个舵,才能把这股流改造成你想要的方向——这是一种新的个性表达,也是从“无我”中找到“真我”的路径。
叫它个性也好,taste 也好,原则是同一个:依着你的感觉去掌控它们,而不是让这些东西反过来控制你。
当然,辩证地看,这里面是有矛盾的。人既要能在洪流中把住舵、进一步发展自己的 taste,也要允许洪流在一定限度内改变自己——这是一个动态的、共同进化的过程。完全封闭和完全随波逐流都不是答案。
Routines 的重量
最近的迷茫,和几年前的清醒,是同一件事在两端——我把握自己个性发展时的掌控力的强弱。
当我被信息洪流淹没、提炼不出真正对自己有效的信息时,我就不再认识自己是谁了,只剩生物性的条件反射,而失去了智慧性的个人思考。这段时期我往往重输入、轻输出——不怎么写,不怎么看书,不怎么思考,成了生活的奴隶。生活的河流把我带到哪里,我都只是后知后觉,缺少全过程的体会。
另一端,当我是生活的主人、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情时,生活的可能性近乎无穷大。而脑子里装了太多 routines 时,可能性就被压缩到只剩一两条路。理论上你可以在明天做任何事情,但 routines 把你明天能做的事限定到一两件,你几乎不会超出它。太多 routines 会让人疲惫,也让思想负重——于是思想也就看不远、走不远了。
routines 不是坏东西——它让人能持之以恒做一件事,不至于因为注意力发散而一事无成。我想说的不是彻底拒绝它,而是:当自己深陷 routines 和杂务时,需要主动把天平拨一拨,给想象力卸掉枷锁。
这种想象力、自由与冲动,我觉得和年轻的生命力是挂钩的。因为年轻,所以没太多包袱,拥有冲动,愿意了解新事物、认识新的人。近来我越来越缺乏了解他人的兴趣,连提问的兴致都没了——这当然是在管理自己的注意力,但也确实说明,我的想象力被关进了笼子。当我重新对陌生人产生兴趣的时候,大概也就是我的想象力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。
回到创业
绕了一圈,回到开头的迷茫。
创业就是发现需求,然后满足它——这件事有另一个名字,叫创新。创新就是做不一样的事情。为什么要做不一样的事情?这个问题其实没有意义——因为做不一样的事情本身不需要理由。在没有 routines 束缚的状态下,人的思维会自然扩张,像气球一样膨胀。人本来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出不一样的事情。
换句话说,不创新才是反直觉、反自然的事情。
创新、创业的种子本来就刻在每个人的基因里,是群体的社会性结构压抑了它,让这颗种子在大多数人身上从不萌芽。所以创新想法的边界,其实就是自我的边界。你不必先问“我能不能做什么”,只需要先问“我想做什么”。具体想做什么,全看你的本性——没人会评判你,你只是依本性行事罢了。
这么一想,创业的思想包袱就轻了许多。你本来就不需要为创新绞尽脑汁,也不需要逼迫自己产出什么。你需要做的,是把那种痛苦的迷茫、无意识的随波逐流、把自己淹没在他人信息流里直到溺死的状态,换成由你主动握住自己的舵和帆,回到一个有强独立性的自我。
写到这里,我必须承认:这篇文章没有真的解决开头那个问题——“创业具体着眼在哪里”。它给出的不是方法论,而是一种状态的坐标:从规则和 routines 里抬起头,重新听见自己本性的声音。
也许这就是答案的一半。另一半,得在重新开始沉思、重新对陌生人发问、重新一个字、一个音符地让思绪自由流动之后,才会自己浮上来。